中國日報網(wǎng)站環(huán)球在線消息:提起共和國元帥賀龍,人們總會想起他在戰(zhàn)場上口銜煙斗,指揮若定的形象。在多數(shù)人心中,賀龍是一位“百戰(zhàn)沙場驅(qū)虎豹”的英雄,具有“粉骨碎身若等閑”的風(fēng)度:他兩把菜刀鬧革命,讓敵人聞風(fēng)喪膽;他喜歡體育,著迷芭蕾,愛看京劇、川劇,充滿生活情趣……圍繞賀龍的傳奇總是講也講不盡。
在賀龍的子女中,有一個女兒“簡直就是賀龍的翻版”,貼上假胡子,活脫脫就是“賀龍再世”。她就是賀龍的二女兒賀曉明。見到她時,記者差點脫口而出三個字——太像了!連笑的時候那瞇縫的眼睛,都一模一樣!
賀曉明現(xiàn)在的身份是賀龍體育基金會的主席。雖然基金會的大部分工作要等2009年才能全面展開,可她卻忙極了,“忙著回歸自己的生活,享受每一天的快樂”。賀曉明說,自己一直向往能過上平靜的日子,可是命運無法選擇,她哪里會想到,自己出生在這樣一個將門之家。
埋怨父親的“話柄”
1942年,46歲的賀龍已是西北軍區(qū)赫赫有名的司令員。那一年,他與26歲的薛明結(jié)婚,這是賀龍的第三次婚姻。這對革命夫妻攜手走過27年的生活,從戰(zhàn)爭年代到和平時期,再到十年動亂。他們一共生有三個孩子:兒子賀鵬飛和兩個女兒賀曉明、賀黎明。這個家庭還有一個孩子,是賀龍與第二任妻子所生的女兒賀捷生。
薛明對賀龍一直體貼入微。1947年冬天,解放戰(zhàn)爭正進(jìn)行得如火如荼,已是陜甘寧晉綏聯(lián)防軍區(qū)司令員的賀龍,帶著薛明住在晉綏軍區(qū)司令部。由于戰(zhàn)事緊張,賀龍幾乎每天都忙得通宵達(dá)旦,薛明從不去打擾。
一天清晨,剛剛五點鐘的光景,薛明的肚子劇烈疼痛起來,她意識到,一個小生命即將誕生了。為了不影響賀龍工作,薛明悄悄叫來接生員,她硬是緊咬著嘴唇,一聲沒出,安靜異常地生下了孩子。隔壁屋中的賀龍,絲毫沒有察覺。等到熬了一個通宵的他推門進(jìn)來,才發(fā)現(xiàn)妻子身邊多了個娃。
賀龍愣住了:“這是誰?”虛弱的薛明只是微微一笑:“剛剛生的,女兒?!毖γ鞯钠届o,讓賀龍感慨萬分,“你可真行!”就這樣,為了紀(jì)念妻子的堅強,賀龍取妻子的“明”字,給生在黎明的女兒起名賀曉明。
這段經(jīng)歷,也成為賀曉明日后“埋怨”父親的一個“話柄”。不過,埋怨歸埋怨,她心里很清楚,父親喜歡孩子是出了名的。長征時期,不少紅軍干部不得已只能把自己的孩子丟在老鄉(xiāng)家,而父親卻帶著年幼的姐姐賀捷生,走完了長征。在賀曉明的記憶中,自己是全家唯一一個挨過打的孩子?!澳菚r我6歲,因為淘氣被心情不佳的父親一把抓住,拿尺子在屁股上狠狠打了兩下。就這么一次。父親氣消后,意識到冤枉了我,決定去北京開會時破例帶上我,去見毛主席!”賀曉明永遠(yuǎn)忘不了,她如何在兄妹們“嫉妒”的目光中,前往北京。
“臨走前,母親專門到舊貨市場給我買了件‘禮服’——一條繡著小和平鴿的紫色裙子。母親千叮嚀萬囑咐,見到毛主席要講禮貌,可以給他唱我最愛唱的兒歌:小鴿子,真美麗,紅嘴巴,白肚皮……快快飛到北京去。”
當(dāng)賀曉明參觀過天安門,坐著有軌電車,被父親帶進(jìn)中南海菊香書屋的會客廳時,毛主席正坐在沙發(fā)上跟人聊天?!拔揖o張極了,不敢放開父親的手,只是緊緊盯著主席,小聲說了句:‘毛主席,您好’。”賀曉明清楚地記得:“主席笑著立起身說,你們家是‘一排明’吧?(因為媽媽叫薛明,我叫曉明,妹妹叫黎明),然后將我抱到屋中間,從桌上的一個小罐里抓出幾顆糖遞給我?!闭麄€過程,賀曉明愣愣地,忘了說話。前后不過幾分鐘的見面,至今仍被她視為自己生命中的珍寶。
1954年11月,隨著賀龍調(diào)任北京,賀曉明一家才在北京安定下來。
隱姓埋名當(dāng)水手
每個人都有自己懼怕的事情,偉人的兒女也不例外。在賀曉明幼時的記憶中,最怕的就是父親那如鋼針般的胡子,扎得自己臉上刺痛。但后來賀曉明才體會到,“那原來也是一種幸?!?。
1966年,林彪一伙憑空炮制“八·二五”反革命事件,江青高呼:“我們要造賀龍的反!”宣傳車也喊出了“打倒賀龍”的口號——賀龍的家被抄了。1967年1月,周總理派人將賀龍夫婦安置在了京郊山區(qū)一處僻靜的院落內(nèi),與世隔絕。然而,林彪一伙并未罷休,他們將黑手伸到了賀龍的住處。不久,林彪得知,71歲高齡的賀龍患了糖尿病。他和“四人幫”對賀龍進(jìn)行了更兇殘的迫害。他們以水源困難為由,連續(xù)45天斷絕該處的水供應(yīng)。大熱天,每天只給一小壺水。一次,賀龍為了接雨水,不慎摔倒,扭傷了腰。劇烈的疼痛使他18天靠在椅子上不能動,大便也解不下來。薛明硬是拿著氧氣筒上的導(dǎo)管,用嘴含著洗衣服的肥皂水為他灌腸,肥皂水把薛明口腔的粘膜都燒壞了。在那困難的日子里,薛明為了照顧好賀龍,長時間睡在地板上,不梳頭,不洗臉,耳朵里竟然結(jié)了一層蜘蛛網(wǎng)……
在父親被“打倒”后,正在清華就讀的哥哥賀鵬飛也成了通緝的對象,而此時,賀曉明剛剛考入北京大學(xué)。鑒于當(dāng)時形勢的危急,兄妹二人迅速將身體虛弱的妹妹賀黎明,送到了廖承志家中托養(yǎng)。之后,他們連夜喬裝打扮,騎自行車逃離北京城。
“就這樣一路躲著、騎著,我們兄妹倆終于逃到了天津塘沽。”從此,在往返天津和上海的運輸船上,多了一對名為“吳亮”和“李烈”的男女同學(xué)?!斑@是我們給自己起的化名,借著大串聯(lián)的機(jī)會,我們上了運輸船?!辟R曉明回憶說,船上的大部分工種她都做過:在航海圖上標(biāo)注船只位置;利用星月辨航;在輪機(jī)艙里給船加油;在食堂給水手做飯;在甲板上和大家一起刷油漆、敲鐵銹;每天清晨,她都要挨個去踢船員們的臥室門,然后高唱著“東方紅,太陽升……”叫他們起床。
賀曉明每天忙得不可開交,從塘沽到上海,再從上海到塘沽,她和哥哥在海上一呆就是40多個日夜。暫時安定的生活,并沒有減輕賀曉明對父母親和妹妹的思念。每一次,當(dāng)船舶??康教凉粮劭?,她便會小心翼翼地走進(jìn)郵電局的長途電話格子間,和妹妹取得聯(lián)系。之后不久,被關(guān)在京郊的賀龍夫婦收到了小女兒賀黎明的一封信:“我很好,很想念爸爸媽媽,哥哥姐姐隱姓埋名在海船上參加勞動,表現(xiàn)很好,八級大風(fēng)也不暈船,水手們對他們很愛護(hù)……”對于久久不能和外界取得聯(lián)系的賀龍夫婦來說,這封信無疑是他們得到的最大安慰:孩子們都還安然無恙!之后,在周總理的努力下,學(xué)校終于解除了對兄妹二人的追捕,他們這才重新回到了大學(xué)校園。
1969年6月9日,賀龍被迫害致死?!拔覀兘拥酵ㄖs往301醫(yī)院后,才知道父親已經(jīng)去世了。父親的遺體什么時候火化,沒有告訴我們;火化后,骨灰放在什么地方,我們也不知道。”回憶起那段痛苦萬分的經(jīng)歷,賀曉明停頓了片刻,平靜地說道:“那是一個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年代……回頭來看,也挺好,讓我學(xué)到了很多東西?!?/p>
“被監(jiān)管的對象”
作為賀龍的女兒,賀曉明的命運總是和父親的工作、政治形勢的變化密不可分。
1970年她大學(xué)畢業(yè),因為身份的特殊,分配工作時賀曉明既不能挑、也不能爭,只能眼巴巴看著好的單位都被人挑走。她背著簡單的行李,只身到貴州,在雷山文教局做了一名收發(fā)員。“當(dāng)時的縣委書記說,‘你從北京來這里,就算到了最底層了,我們也就不把你往人民公社分了’?!边@里面有他的好意,可日子久了,賀曉明卻發(fā)現(xiàn)了另一層“玄機(jī)”:每當(dāng)她想請假回北京探親時,給她批假的并不是自己的直屬上級教育局,而是武裝部。她這才明白,自己當(dāng)初之所以被留在這里而沒有“繼續(xù)下放”,還因為自己是“被監(jiān)管的對象”。
和賀曉明一樣,賀家的另外3個孩子也都在“文革”中受盡了折磨:大姐賀捷生被下放到石油部某研究院勞動“改造”,丈夫與其離婚,帶著女兒一走了之;大哥賀鵬飛,患上了重病,卻無法就醫(yī);靠著陳毅的仗義執(zhí)言才被送進(jìn)醫(yī)院,撿回了一條命;可還沒等到痊愈,中央文革領(lǐng)導(dǎo)小組又以“企圖外逃”的罪名,將他和妹妹黎明一起送進(jìn)了少年管教所;審訊半年后,賀鵬飛在那里又患上了心臟?。幻妹觅R黎明,從少管所出來后,被下放到陜北“插隊落戶”。在那里,她被民兵一棍子打在腰上,落下了永久的傷病……
“那十年,我們過得非常忐忑。那時的磨難,在每個家人身上都留下了烙印?!辟R曉明的眼睛濕潤了,她強忍著淚說道:“今天我還在網(wǎng)上查到一個非常龐大的‘文革’期間自殺者名單。那個時候,大家過得真難,可我們堅持下來了,從來沒有想過‘我要跳樓了,要跳河了’。這可能也跟父母的影響有關(guān)吧?!?/p>
賀曉明還記得,小時候父親教他們兄妹游泳,第一課就是直接往水里跳?!罢l要是害怕、猶豫,就會被父親直接推到水里,父親一直在旁邊大喊:“要勇敢!不做懦夫!”或許就是這種從小的磨煉,讓他們兄妹都具備了超乎常人的承受力。“那時,我心中就剩下一個信念:打吧!罵吧!只要你們不把我整死,我就要看著你林彪怎么死,反正你得死在我前頭!”這么多年,賀曉明說自己就是憑著這樣一個信念才活了下來。
“人能活下來,不是件很復(fù)雜的事?!币舱且驗檫@樣,才有了后來的一幕:1971年,當(dāng)林彪去世的消息通過電波傳來,賀曉明對著天空久久凝望:“老天爺??!謝謝你!”
難忘“體委主任”
1977年“文革”結(jié)束后,賀家人的生活終于恢復(fù)了平靜,賀家子女也開始了真正屬于自己的自由人生。賀曉明曾在媒體面前笑言,自己“工農(nóng)商學(xué)兵”樣樣都干過,可“都沒有修成正果”。一直到她退休了才發(fā)現(xiàn),“已經(jīng)是弱勞力”的自己,還想再做點什么。思來想去,她想起了父親最愛的體育,創(chuàng)辦了“賀龍體育基金會”。
“不知道為什么,雖然父親在建國后當(dāng)過國務(wù)院副總理、軍委副主席,還主持過許多別的工作。但在許多人心目中,記得最清楚的就是‘體委主任’這一項?!?/p>
賀龍剛當(dāng)體委主任的時候,中國毫無疑問還是個體育弱國。1953年3月,組建不到半年的中國乒乓球隊出征布加勒斯特第20屆世乒賽,這是中國乒乓球隊在世乒賽上的首次亮相。賀曉明還記得,那次的比賽中,男女團(tuán)體均列小組第四,單打比賽更是無一人闖過第三輪,“成績讓人憋屈”。回國后,身為體委主任的賀龍下達(dá)了“苦練八年,乒乓球要打翻身仗”的命令。
賀曉明的家,那時簡直就成了體委的會議室?!皹s叔叔(榮高棠,時任國家體委副主任)經(jīng)常利用中午休息時間來我家,一邊吃飯一邊和父親商定具體的戰(zhàn)術(shù)安排、團(tuán)體賽的出場名單、順序等等?!币虼?,賀曉明有了比常人更多的機(jī)會接觸體育,也就更多了一份對體育的熱愛。
1961年在北京舉辦的第26屆世乒賽,中國乒乓球大獲全勝,男女兩隊一口氣拿下了男團(tuán)、男單、女單3枚金牌?!斑@是壓抑了8年的一次大翻身!高興啊!那時候我可是絕對的‘粉絲’!”賀曉明記憶猶新,“父親剛參加完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的集體慶功宴,回來后就撥通了華僑飯店的電話,然后把話筒遞給了我,‘你代表咱家,祝賀榮伯伯他們今天取得了勝利!’”
接到賀龍女兒的電話,國家隊的隊員們激動萬分。第二天,大家將莊則棟奪冠的球桌送進(jìn)了賀家?!澳莻€臺子太有紀(jì)念意義了,是能進(jìn)博物館的!”打那以后,這張乒乓球桌就一直陪伴在賀家兄妹身邊,直至“文革”。只要有時間,賀龍總喜歡和兒女們切磋一局。
賀曉明最得意的是,她在這張球臺上還以3:0的大比分,戰(zhàn)勝了印尼體育部長的女兒。
2006年,退休后的賀曉明本著“不搞競技”的宗旨,和妹妹一起注冊了“賀龍體育基金會”,并決定“主要做全民運動和健身”。2007年3月23日,為紀(jì)念賀龍誕辰111周年,基金會還在湖南桑植舉辦了一場徒步越野邀請賽,起點是賀龍的老家洪家關(guān),終點是芭茅溪鹽局——當(dāng)年賀龍元帥兩把菜刀鬧革命的地方。
“我的幸福標(biāo)準(zhǔn)特低”
賀龍有著豐富的個人特質(zhì),關(guān)向應(yīng)同志曾向美國記者描述:“賀龍非常坦率和英勇,做起決定迅速而明確,有著巨大的自信;作為個人,他幾乎如孩子般的坦白;他非常健康強壯,喜歡騎駿馬,愛抽香煙,講起故事來聲情并茂。”作為他的女兒,賀曉明也是爽朗健談。談話中,她的臉上一直掛著賀家標(biāo)志性的笑容,配上那件紅色暗花的中式小外套,讓人怎么都看不出,這已是一個年過六旬、又經(jīng)歷過那么多磨難的長者。對于這一點,賀曉明說:“經(jīng)歷是一筆財富,這個財富的獲得很辛酸,很不易。不過現(xiàn)在,我該回歸到我自己的生活了,我還有很多自己的事情沒做呢!”
如今,賀曉明和已90多歲的母親薛明,以及妹妹全家住在東直門附近的一個小院里。賀曉明很享受大家庭的生活,她回憶說,“哥哥在世時,我們都住在一起,每天下班回來,我總是先到哥哥屋里坐坐,喝上一杯侄女沏的熱茶?!比缃瘢R曉明和妹妹之間也有個不成文的規(guī)定:盡可能不同時出差;晚上有應(yīng)酬也要盡量推掉;每天,全家都要在家里吃晚飯?!澳赣H年齡大了,在家眼巴巴盼了一天,就是想晚上能和兒女們多說說話,總不能讓她失望啊。和家人在一起,即使誰都不說話,能坐在一起也是一種幸福。”經(jīng)歷過“文革”后的破鏡重圓,賀曉明將家庭看得格外地重。
賀曉明給自己下了個定義:“我是標(biāo)準(zhǔn)的共和國第二代,腦子里裝著父輩第一代的思維程序,但還是要和第三代‘80后’、‘90后’接軌?!彼捌炔患按钡叵胍硎墁F(xiàn)代生活為她帶來的樂趣:刷卡消費、網(wǎng)上購物甚至舉行party(聚會),這一系列新鮮、時髦的玩意兒,對她而言都不在話下?!拔椰F(xiàn)在最想找一些‘90后’的孩子對話,再過兩年,‘80后’的孩子們該‘老’了,我需要補充新鮮思想啊?!?/p>
從大風(fēng)大浪中走過來的賀曉明,對生活有了另一層的感悟:“什么叫幸福?我幸福的標(biāo)準(zhǔn)特低,渴的時候有杯水,困的時候有張床,悶的時候有人陪,做個普普通通的人,享受普普通通的生活,這就叫幸福,這就夠了!”(來源:《環(huán)球人物》雜志)